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【文/钱晓敏】

　　因着父母要翻新乡下已破旧不堪的老屋，所以要把老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理出来，东西零零散散太多，摆满了整个院子。我从小就对那些上了年份的老物件感兴趣，总觉得它们记录了岁月的流逝，带着一股历史的沧桑，所以也不嫌脏乱，巴巴地跟在父亲后面收拾。

　　别说，还真叫我找出来一个。是一幅画，没有落款，画中一个年轻的男子在盛开的蔷薇花下，手掌轻抚着脸颊，坐在一把竹椅上沉思，就连花瓣落在身上都没发现。画卷已泛黄，但却被保存得很好，我心中疑窦丛生，从小并未见父母拿出来过，而且看这画面，越看越是眼熟，不自觉地扫视了一圈院子，恍然大悟，这不正是院子里的那株蔷薇花嘛，而且，竹椅也还在，只不过现在坐上去总是像承受不住似的吱呀乱响。

　　我三两步跑去找父亲，父亲看到画，眼神有些遥远，似在望着另一个时空。父亲告诉我，这是奶奶的遗物，本该随她一起下葬，可奶奶临终前坚持不让，一定要父亲好好保存这幅画。

　　父亲说，画中的人叫顾保国，是奶奶的初恋情人。奶奶等了他一辈子，却始终没有等到，抱撼而终。临终时，爷爷轻轻抱着奶奶，看奶奶的眼睛老是看放画的地方，就对她说：你放心地去吧，我明白你的心思，我替你等他，放心吧啊。已处弥留之际的奶奶抖着嘴唇，说不出话来，拍着爷爷的手流下了眼泪，奶奶就这样撒手西去。

　　彼时的奶奶是十里八乡的大美人，英俊潇洒的顾保国是奶奶的青梅竹马，两家也早早议定了亲事，只等两人成年便结婚。那幅画便是定亲时，顾保国在奶奶最喜爱的蔷薇花下面等待她的时候，被酷爱画画的奶奶偷偷画下来的。原本该是个美好的结局，可随着日本侵华战争的开始，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
　　国难当头，当时还在上学的顾保国和奶奶参加了抗日游行，两人变得越来越忙，偶尔有空见个面也说不上几句话。直到日本军队枪杀了游行示威的学生，局势进一步紧张起来。顾保国一看事不可为就阻止了要继续游行的奶奶，自己跟着学校的校长加入了国民党抗日组织。他在走之前，找到奶奶，握着奶奶的手，告诉她，等战争胜利了，他就回来娶她，让奶奶在家等着他。

　　从此以后，一去杳无音信，奶奶多方打听他的消息，一会儿听说打到了河北，一会儿听说又打到了湖南，甚至有一次，听说打到了青岛，奶奶忍不住要去找他，被曾外祖父关在家里好一顿骂，斥责奶奶，外面兵荒马乱的不要命了。

　　直到抗日胜利，奶奶也没有等到他，顾保国生死不明。此时，奶奶年龄已经很大了，曾外祖父坚持不让奶奶等了，就连顾保国的父母也劝她，最后奶奶无奈之下嫁给了老实巴交的爷爷。

　　奶奶结婚以后，依然等着顾保国，就像已经成了执念，也成了习惯，甚至还在院子里种下蔷薇花，摆上一样的竹椅，一如从前他们初见的时候。每当闲下来的时候，奶奶总喜欢坐在蔷薇花下的竹椅上，爷爷就在花架下面放上桌子，摆上茶水，瓜果，陪奶奶聊天。奶奶跟爷爷念叨，找不到顾保国，她就永远不能安心，无关情爱，已成习惯。

　　有一年，奶奶偶然碰到顾保国的好朋友，说顾保国还活着，就是人在台湾回不来，奶奶想去找他，爷爷说，我陪你一起吧，你一个人去总归是不安全。奶奶低头看了看刚会走路的父亲，最终摇了摇头，没有去。奶奶告诉爷爷，她就在这里等，哪里也不去，爷爷什么也没有说，只拍了拍奶奶的肩膀，奶奶低着头，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。从那以后，奶奶再没提过要去找顾保国的事情，还把经常拿出来看的画用盒子小心地收了起来，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几十年，奶奶也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，她始终没有等到顾保国。

　　听着父亲低沉又饱含着感情地讲述，我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了奶奶慈祥的笑容。原来，奶奶竟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。小时候，每次放了学回到家，我总是会扑到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奶奶就会拿出宝贝了许久的糖果给我吃，那时候，总觉得奶奶有个百宝箱，里面什么都有。也总以为，奶奶就是奶奶的样子，不曾想过奶奶还有年轻时的样子，还有过这么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。

　　我问父亲，奶奶去世后，顾保国回来过吗？父亲摇摇头：顾保国已经去世好多年了。原来奶奶还没去世之前，爷爷想完成她的心愿，偷偷找人捎过信去台湾，结果是，顾保国在好多年前就因旧伤复发去世了，妻子改嫁，只留下一个儿子。

　　现在想来，奶奶用一生去等待一个人，如果没有爷爷的陪伴和呵护，想必，定然是痛苦而漫长的。顾保国与奶奶的爱情轰轰烈烈，却转瞬即逝，留下了一片苍凉，而爷爷却用他一生不离不弃的陪伴，成全了奶奶少女时的执念，给了奶奶最温暖最长情的爱。